从云南省罗平县城出发,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,才能到达阿岗镇。镇子不大,罗平县人民法院阿岗中心法庭就静静地立在街角。
在这里,有一位“90后”女法官彭丽——2025年入额的她,是法庭里最年轻的初任法官。
从当初懵懂的法官助理,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员额法官,彭丽6年的青春,就洒在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。
第一课:蹲在田埂上讲法
六年前的秋天,彭丽刚从校园毕业,以法官助理的身份踏进乡镇法庭。庭长把一沓卷宗推到她面前:“来,草拟一份判决书。”

她捧着卷宗查了一下午法条,自认为写得不错,交上去却被退回大半。“法条没错,但你看不到当事人的脸。”老庭长说。
起初她不懂。直到有一次跟着去调解一起相邻排水纠纷,两户人家为一条半尺宽的水沟,吵了整整两年。她抱着法条解释了半天“相邻权”“排除妨害”,当事人听得直摆手:“姑娘,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。”
一旁的法官没说话,蹲在田埂上,指着那条水沟,用方言慢慢说:“你看,水往低处流嘛。他这边堵了,你家地就涝;你这边挖深了,他家地基就潮。互相让一步,日子都好过。”
当事人愣住了,过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你这么一说,我就懂了。”
那一刻,彭丽站在田埂边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基层”:“在咱们这儿,得先懂人情,再讲法理。”
那两年,她参与了数百起案件的辅助工作。从整理证据到草拟文书,从庭前调解到判后答疑,指尖在键盘上磨出薄茧,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,学会了从当事人闪烁的目光里捕捉真相,从律师犀利的质证中梳理逻辑,从法官审慎的提问间理解权衡。
一次次跟当事人谈话,一次次旁听庭审,她才慢慢明白:每份卷宗背后,都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,一段段纠缠的人生。
第二课:“看见”更大的法院
两年后,因为工作岗位调整,彭丽去了院机关办公室工作。离开审判一线那天,她心里空落落的,以为自己离法官梦想远了一步。
办公室的工作琐碎得很:起草文件、协调会务、报送信息。她有时忍不住嘀咕:“这和当法官有什么关系?”
直到有一天,办公室主任对她说:“小彭,你在办公室写的每一份材料,都是在学习怎么‘看见’更大的法院。”

她慢慢品出味儿来了。报送信息时,她看清了哪类案件高发、哪个领域矛盾集中——这些数据背后,是基层社会的呼吸和心跳。协调会务时,她学着站在不同立场想问题——法官要审案子,院长要看全局,老百姓想要个说法。
三年后,当她再次回到审判岗位时,她发现自己看案子的眼光不一样了。同事说:“小彭,你好像更沉得住气了。”
她笑笑,心里明白:法官的视野,不能只有那三尺法台。
第三课:刚穿上法袍的那一年
通过员额法官考试、正式穿上法袍的那天,彭丽特意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威严的法袍比想象中重——不只是织物的重量,更是万千信任的托付。

去年,法庭受理了一起赡养纠纷。老人独自坐在原告席上抹眼泪,三个子女在庭上互相指责,谁也不肯让步。
彭丽没有急着判决。她休庭后,把三个子女分别叫到一边,一个一个聊。
“小时候妈妈是怎么对你们的,还记得不?”“法律规定该赡养,可人心呢?良心债怎么还?”聊了三个多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老大红着眼圈说:“法官,你别说了,我们商量一下。”
最后,三个人达成协议,轮流照顾母亲。老人临走时拉着彭丽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:“闺女,谢谢你肯听我说话。”
那一刻彭丽忽然明白:法官不光是断案的人,更是解心结的人。
作为初任法官,彭丽心里有一股劲:公平正义不仅要实现,还要高效实现。她琢磨出一套“表格工作法”——把民间借贷、婚姻家庭这些常见纠纷的争议焦点,提前做成表格,让当事人庭前填写。庭审时直奔主题,平均审理周期缩短了将近20天。
不久前审理一起涉企合同纠纷,被告远在省外。按老办法跑一趟,耗时费力不说,企业也耗不起。彭丽大胆启用了“异步调解”——通过在线平台,双方分时段上传证据、发表意见,12天就达成了和解。
企业负责人特意打电话来:“彭法官,不出家门就解决了纠纷,这样的效率让我们做生意的更有底气!”
第四课:“双重压力”下的温柔坚守
在派出法庭,彭丽法官的日常,是在法庭、山村与家庭之间奔波。
她不仅仅承担着案件多、定分不易、止争更难的压力,还比男同事承担着更多的“家庭压力”。
那天,彭丽正在村里调解一起财产损害赔偿纠纷,手机响了。孩子奶奶在那头急得不行:“孩子发烧到39度了,你快回来!”
她看看眼前等着解决的当事人,咬咬牙,压低声音说:“妈,您先带孩子去医院,我这边忙完马上赶过来。”
等调解结束,她一路飞车赶到医院,孩子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,小脸烧得红红的。她坐在床边,轻轻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,心里酸得说不出话。
可第二天一早,她又准时坐在了法庭里。有同事问:“家里孩子那么小,你怎么还天天往村里跑?”
她笑笑:“这里的每一个案子,也是别人的大事啊。”
山路弯弯,她还在路上。
有人说,基层法官的日常,就是些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。
但彭丽不这么看。她记得每一个当事人在判决书上按下手印时舒展的眉头,记得那位老人拉着她的手说的“谢谢”,记得田埂上那句“你这么一说,我就懂了”。
“这些小事,就是老百姓心中法治的模样。”她说。
清晨的阳光照进阿岗法庭,彭丽换上法袍,翻开今天的卷宗。门外,弯弯曲曲的山路伸向远方,那是她来时的路,也是她要继续走下去的路。
六年只是开始。前路还长,她还在路上……